
这套经验法则在金融市场运行逻辑上有一定道理:多数情况下,单次25个基点的利率调整,很难对债券大盘、金融环境乃至整体经济形成显著影响。但这一规律存在明确例外——1997年3月,素有“大师”之称的艾伦·格林斯潘实施了周期内“只加一次”的加息操作。该案例与当下高度相似,它说明,部分经济体需要的是精细、甚至看似微不足道的政策微调。
随本次决议同步发布的政策制定者调研显示,受访官员的预期中值为:美联储大概率会在2026年底前再加息一次。该调研覆盖18位美联储地区银行行长与理事会理事,但主席本人并未纳入统计。不过绝大多数受访者也承认,通胀预测存在极大不确定性。在决议后的新闻发布会上,被问及后续政策路径时,沃什措辞谨慎:“我不会预先判定我们未来的任何决策。”那么,多次加息真的已是板上钉钉吗?
我们先从基本事实说起。纵观美联储现代史,几乎所有加息周期,都始于经济走出衰退后的极低利率环境,政策制定者拥有充足的加息空间。仅有1997年与当下属于特例,利率水平已经来到3.75%-4%区间。
如同当年的“大师”格林斯潘,新任主席沃什如今正处在精细微调的政策阶段。抛开油价波动等短期扰动因素,核心通胀可能已经回落至2.3%-2.7%。该水平高于2%的通胀目标,但远称不上失控。可沃什面临的难题在于,通胀已经连续五年半高于目标,且降温进程陷入停滞,或许需要一次小幅加息,才能推动通胀重启2022-2024年的回落趋势。
格林斯潘当年面临的政策校准难题同样微妙:经济增长强劲,失业率大幅下行。政策制定者担忧经济过热,进而在未来推高通胀。尽管加息当时通胀尚且可控,但美联储内部模型预测,受劳动力市场紧张影响,1998年核心CPI或将温和上行至约3.2%。
另一点相似之处:沃什正面临人工智能带来的潜在技术变革冲击。AI有望抬升生产率、拉动经济增长,也会改写市场对于利率运行逻辑的固有认知。而格林斯潘当年,则要应对互联网革命的萌芽。
当经济底层逻辑发生改变,政策制定者便很难界定什么样的利率属于“限制性”、“中性”或是“宽松”。美联储上调中性利率(既不刺激也不抑制经济的理论均衡利率)估值至3.2%,创下十年新高,这一变化就充分体现出政策制定者的摸索状态。这份美联储内部调研同时表明,官员们或会放缓利率从峰值回落至中性水平的节奏。现实中,由生产率驱动的经济增长会给利率带来不确定性:它一方面可能抑制通胀,另一方面也会推高借贷需求。
1997年,利率委员会也曾公开讨论中性利率悄然上行带来的影响。里士满联储主席阿尔弗雷德·布罗德斯在会议上对格林斯潘讲道:“如果货币政策未能捕捉均衡环境的变化,没有上调名义利率,那么即便名义利率维持不变,实质上我们已经在宽松货币政策。”3这番发言,放到2026年9月读来,竟也完全契合当下现状。
此外,美联储周三的加息行动,也意在维护自身公信力。沃什由唐纳德·特朗普任命,而特朗普是近代史上干预货币政策倾向最强的美国总统。自沃什上任伊始,外界就不断质疑他能否保持政策独立性,无论这种质疑是否公允。近几周,市场普遍预期加息落地,特朗普却公开呼吁降息。倘若美联储按兵不动,外界会认为沃什迫于11月中期选举的压力向总统妥协。
格林斯潘执掌的美联储同样深谙公信力的重要性。1994-1995年一轮紧缩之后,美联储许久未曾动用加息工具。圣路易斯联储主席托马斯·梅尔策在会议中表态:“我的经济判断告诉我们,我们来之不易的抗通胀承诺,其公信力正面临受损风险。”
格林斯潘收获了大量赞誉,沃什本人也对他推崇有加:格林斯潘曾前瞻性预判通胀会保持可控,拒绝为打压通胀扼杀蓬勃的经济。不过格林斯潘也有运气加持:全球能源价格大跌、美元走强压低进口成本,再加上其前任保罗·沃尔克为美联储打下的制度声望,多重利好共同成就了他。值得注意的是,格林斯潘及其同僚最初并没有打算1997年仅加息一次。但在后续会议中,他形成了“生产率能够压制通胀”的判断。待到1998年,俄罗斯债务违约、长期资本管理对冲基金崩盘,美联储转而开启降息周期。
那么,小幅加息的意义究竟何在?通过本次加息守住美联储公信力之后,沃什掌握了低成本的政策选择权。往后如果经济形势确有需要,他依然可以继续加息。但他的利率目标点位,或许已经离终点不远。倘若能拥有几分格林斯潘式的好运,那么当前这轮加息,可能就已经走到终点。
长风破浪



沪公网安备 31010702001056号